第 2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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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訓營第五天,中期彙報。
這是開營以來的第一次正式展示。三個組輪流上臺,把排練了三天的片段完整地演一遍,三位老師和姜愉坐在臺下打分、點評。不是淘汰制,但每個人的表現都會被記錄在案,作為集訓營結業評價的參考。
葉浣早上起來的時候,手心就在出汗。
不是緊張——不完全是。她對自己的臺詞已經爛熟于心,對沈栀的配合也已經練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。她緊張的是,這一次,她不是“備選”,不是“坐在臺下看的人”,而是臺上的一部分。燈光會打在她身上,觀衆的目光會落在她臉上,姜愉會坐在臺下,從頭到尾看着她。
蘇念昨晚發消息給她打氣:“你就當臺下是一堆南瓜,南瓜不會評價你。”
葉浣回複:“姜愉學姐也是南瓜嗎?”
蘇念發來一串“哈哈哈哈哈哈”,然後說:“姜愉學姐是那個最漂亮的南瓜,你不用管她。”
葉浣看着這條消息,忍不住笑了,但笑完之後,心跳更快了。
上午沒有安排集體課程,留給各組做最後的打磨。
葉浣到排練廳的時候,沈栀已經在舞臺上了。她今天化了一點淡妝,眉毛描深了一些,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,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。方旭坐在舞臺邊緣,手裏拿着臺詞本,嘴裏念念有詞,表情嚴肅得不像平時的他。
“再來一遍吧。”沈栀看到葉浣,從舞臺上跳下來,“最後一遍,不,最後兩遍。”
三人走上舞臺,從頭開始走了一遍。
這一次,葉浣明顯感覺到了和之前不一樣的東西——不是技術上的,是狀态上的。沈栀的每一句臺詞都比之前多了一口氣,方旭的動作比之前多了一股勁兒,連她自己,在拍沈栀背的那一下,都多了一種“我不需要說太多,我在這裏就夠了”的篤定。
三天的磨合,已經把這一段戲從“把臺詞念對”變成了“把情緒演對”。
走完一遍,沈栀喘了口氣,看向葉浣:“你覺得怎麽樣?”
葉浣想了想:“最後那裏,你縮起來的時候,我的位置是不是站得太近了?我覺得應該再往後退半步,給你留出空間。”
沈栀搖了搖頭:“不,你站在那個位置剛好。你退半步,觀衆就會覺得你跟她有距離,但這個角色的室友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被距離的。”
葉浣在心裏琢磨了一下,覺得沈栀說得對。
方旭在旁邊插了一句:“你倆能不能別這麽認真,我壓力很大。”
沈栀和葉浣同時看向他。
方旭舉起雙手:“我開玩笑的,認真好,認真好,認真才能進步。”
三人一起笑了,緊張的氣氛散了不少。
下午兩點,中期彙報準時開始。
排練廳的格局變了——觀衆的椅子從兩排增加到了四排,坐滿了來觀摩的其他社員和旁聽生。三位老師坐在第一排,姜愉坐在最右邊,面前攤着評分表和一支筆。舞臺上的燈光比平時亮了兩檔,照得整個舞臺像一個小型的正式劇場。
葉浣站在側幕,看着第一組上場。
第一組是三個大二學長學姐排的古裝戲片段,演的是《雷雨》中的一段。他們的表演很成熟,臺詞功底紮實,情緒爆發力強,臺下掌聲不斷。葉浣看着他們,心裏既有敬佩,也有壓力。
“別比較。”沈栀站在她旁邊,聲音很輕,“他們的戲跟我們不一樣,沒有可比性。”
葉浣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。
第一組結束後,第二組上場。
葉浣、沈栀、方旭三人走上舞臺,各就各位。
燈光亮起。
葉浣站在舞臺左側,面前是一張不存在的桌子,手裏是一個不存在的杯子。她的角色是“室友”,一個沒有名字的配角,整場戲只有三句臺詞,但她的存在貫穿了整段表演。
沈栀坐在舞臺中央的椅子上,面前是一個不存在的手機。
她開始打電話。
“喂,媽……”
聲音是輕快的,帶着笑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往上翹着,整個人散發着一種“我過得很好”的信號。但葉浣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着——這是沈栀自己設計的小動作,表現角色內心的不安。
“嗯,到了到了,早就到了……挺好的,我跟你說,我租的房子特別大,還有陽臺呢……”
葉浣聽到“房子特別大”的時候,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,但這一頓,是她和沈栀排練時設計好的——作為室友,她知道房間裏根本沒有陽臺。
“工作也順利,領導對我特別好,同事也照顧我……錢夠用,你不用擔心……”
沈栀的語氣越來越輕快,輕快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,随時可能斷掉。
方旭在舞臺右側,背對着觀衆,手裏拿着一個不存在的手機。他是電話那頭的人,臺詞不多,但每一句都通過沈栀的反應來呈現。
“嗯……嗯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沈栀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,但她笑得更用力了。
“你身體還好嗎?……那就好。”
最後一句“那就好”,她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。
挂了電話。
沈栀坐在椅子上,低着頭,一動不動。
沉默。
然後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縮起身體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肩膀開始顫抖,但沒有聲音。
葉浣站在舞臺左側,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兩秒。
然後她放下手裏的杯子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過去。
走到沈栀旁邊,站定。
伸出手,輕輕拍在她的背上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沒有臺詞,沒有多餘的動作。只有那只手,一下一下地,不輕不重地拍着。
沈栀的顫抖慢慢停下來了。
葉浣收回手,站在那裏,沒有走開,也沒有坐下。只是站着,安靜地陪着她。
排練廳裏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葉浣以為時間停住了。
然後,燈光暗下來。
表演結束。
臺下安靜了一瞬,然後響起了掌聲。不算熱烈,但真誠。葉浣站在舞臺上,手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不敢看臺下,不敢看姜愉的表情。
三人鞠躬,走下舞臺。
回到側幕,沈栀抓住葉浣的手腕,眼眶紅紅的,但嘴角是往上翹的:“我們演出來了。”
葉浣用力點頭,喉嚨發堵,說不出話。
方旭在旁邊長出一口氣,誇張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:“吓死我了,我剛才差點忘詞。”
“你沒忘。”沈栀說。
“對,我沒忘,但差點。”方旭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。
三人站在側幕,等着老師的點評。
所有組都演完之後,三位老師和姜愉低聲交流了幾句。然後孟老師站起來,走到舞臺中央,面向所有人。
“今天的彙報,整體水平超出了我的預期。”她的目光掃過三個組,“特別是第二組,那個現代戲片段,處理得非常細膩。”
葉浣的心提了起來。
“演員之間的默契很好,節奏感很強。特別是最後那個拍背的動作,沒有臺詞,但比任何臺詞都有力量。這是表演的最高境界——不說,但觀衆什麽都懂了。”
葉浣站在側幕,手指微微發抖。
孟老師轉向沈栀:“你的電話戲,情緒層次做得很清楚,從輕快到壓抑到崩潰,過渡很自然。唯一的問題是,最後縮起來的時候,你的臉完全被擋住了,觀衆看不到你的表情——這不是問題,但你要知道你在做什麽。”
沈栀點頭。
孟老師又看向方旭:“你的臺詞不多,但每一句都接得很準。繼續保持。”
方旭咧嘴笑了一下。
最後,孟老師的目光落在葉浣身上。
“葉浣,你是這次集訓營裏最小的一個,但你的表演很成熟。”孟老師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,“你懂得‘收’,懂得‘等’,懂得‘讓’。這三個字,有些人演了十年戲都不一定學得會。”
排練廳裏安靜了一瞬,然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。葉浣站在側幕,臉一下子紅透了,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。她低下頭,不知道該看哪裏,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指節泛白。
沈栀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,小聲說:“誇你呢。”
葉浣沒有說話,但她的眼眶紅了。
不是因為委屈,是因為被看見。
這麽久以來,她一直是那個躲在角落的人——坐在臺下看別人演戲,站在側幕看別人發光,筆記記得比別人多,練得比別人久,但從來沒有人說“你演得很好”。
今天,孟老師說了。
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說的。
彙報結束後,大家陸續散場。
葉浣站在側幕,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裏完全抽離出來。沈栀和方旭先走了,走之前沈栀抱了她一下,說“你值得的”,然後松開手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葉浣站在原地,抱着保溫杯,慢慢平複心跳。
“葉浣。”
她轉過身,姜愉站在她身後,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。
“孟老師剛才說的那些,你都聽到了。”姜愉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但我想讓你知道,那不是客氣,也不是鼓勵。你的表演确實有那個分量。”
葉浣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“你有一個很多人沒有的東西。”姜愉看着她,目光很認真,認真到葉浣不敢直視,“你不搶戲。你知道什麽時候該往前,什麽時候該往後。這種分寸感,教不出來。”
葉浣低下頭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覺得,那個戲的主角是她,不是我。我不能搶她的戲。”
“對。”姜愉說,“但有些人知道這個道理,還是做不到。因為站上舞臺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會不自覺地想讓自己更亮一點。你能壓住這種本能,這是天賦。”
排練廳裏很安靜,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她擡起頭,對上姜愉的目光。
那雙桃花眼裏,有光。
不是客套的光,不是鼓勵的光,而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欣賞。
“謝謝學姐。”葉浣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姜愉微微點頭,轉身走了。
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她低頭,打開保溫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經涼了,涼意順着喉嚨滑下去,但她不覺得冷。心裏有一團火,把她從裏到外地暖着。
她走出排練廳,走廊裏的感應燈依次亮起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蘇念發來的消息:“彙報怎麽樣?演砸了沒?”
葉浣回複:“沒砸。”
“那你哭了嗎?”
葉浣愣了一下,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眼淚。
她擡手擦掉臉上的淚痕,嘴角彎了起來。
回複蘇念:“沒有,我演得可好了。”
蘇念發來一串感嘆號,然後是一句:“葉浣你終于學會不謙虛了!我太感動了!”
葉浣笑出了聲,把手機揣進口袋,走下樓梯。
外面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成一排,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濕漉漉的地面上,像鋪了一層碎金。
她深吸一口氣,冷空氣灌進肺裏,涼絲絲的,卻格外清醒。
她想起孟老師說的話——“你懂得‘收’,懂得‘等’,懂得‘讓’。”
她想起姜愉說的話——“你能壓住這種本能,這是天賦。”
她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。但她知道,這一刻,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。
好像,她也配站在臺上。
好像,她也值得被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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